“我们有作业证明，可以夜间施工。”
近期，上海多条支小马路频繁进行夜间施工，钻机轰鸣、钢板碾压、机械摩擦，各类噪声轮番上阵，常常持续到凌晨。居民向相关部门投诉，得到的答复往往是工程已办理夜间施工作业证明，手续齐全。施工方给出的理由也大同小异——白天施工会造成通行受阻、影响出行，夜间作业是兼顾交通与工程进度的无奈之举。
然而，这些路幅窄、日间车流少的支小马路，真的只能在深夜施工吗？市民期待的“一工程一方案”精细化管理措施是否能落地？带着这些疑问，解放日报·上观新闻民声直通车栏目记者对上海多处施工现场开展实地走访。
支小马路夜间施工审批需审慎
支小马路，通俗来说就是城市里那些不宽、不长、车流不多的小路。它们不像主干道、次干道那样承担大范围的交通通行功能，路幅往往只有两车道，主要服务周边小区居民的出行。在上海这样的超大城市，支小马路数量众多、遍布各个街区，是城市路网的“毛细血管”。
在白天多个时段，针对市民反映夜间噪声扰民比较强烈的杨浦区惠民路、长宁区泉口路等多条有夜间施工情况的支小马路进行了实地调查。
杨浦区惠民路的夜间施工点位在许昌路交叉口附近。工作日的下午，记者来到该路口附近现场，简单做了统计：下午3点，半小时内通行48辆机动车；下午4点，半小时内通行41辆；下午5点半的高峰时段，半小时机动车通行量为70辆。
惠民路白天车流量不多。 尹俊雲 摄
整体来看，该路段日间车流稀疏、交通压力不大。同时，该片区济宁路、榆林路、怀德路、汾州路等支小马路路网密集，多数路口间距不足200米，纵横连通、绕行选择充足。
榆林路白天车流较少。尹俊雲 摄
长宁区泉口路上的施工点位在世纪之春花园小区周边。该泉口路段过往车辆主要为进出小区的周边居民。记者现场看到，日间非高峰时段车流稀少，常出现一连数十秒无机动车通行的状态。周边区域主要通行车流均由天山西路、淞虹路等主干道承担，泉口路交通功能不强。
静安区西藏北路，虽是主干道，但被反映夜间施工扰民的路段位于陈家宅路口附近，该路段靠近道路尽头，再向北不远便至柳营路。多数车辆在这里直接拐入中山北路、进入内环高架路，与路口南段的西藏北路交通情况大不相同。记者白天下午观察发现，该路段路面上车辆很少，一般仅有大路口直行绿灯时，才有少量车辆从南段西藏北路驶来，半小时内仅有数十辆车驶过夜间施工涉及路段。
西藏北路近陈家宅路路口，白天车流量不高。郑朕 摄
记者查阅了主管部门对夜间施工作业证明核发的要求，其中明确提到不予核发的情形，包括：在城市噪声敏感建筑物集中区内，对施工时间较短、完全可以避开夜间施工的；噪声污染防治措施不落实的；获准夜间施工的当月内违反承诺并造成严重扰民的等内容。市民们提出疑惑：这些正在施工的支小马路大多位于中心城区，而且居民住宅较为老旧密集，应当属于“在城市噪声敏感建筑物集中区”内。同时，白天车流稀少、绕行条件比较充足，理应审慎核发夜间施工作业证明，为什么现实情况却恰恰相反呢？
夜间施工影响几何？
这些白天完全有条件施工的点位，夜间施工究竟给居民造成了多大影响？记者连续多日在深夜走访相关施工点。
市民张女士住在长宁区福泉路123弄世纪之春花园小区的临街楼栋，窗外正对着泉口路。“这条路常年都在修，反反复复开挖回填。”张女士告诉记者，施工点位一度从道路一侧挪至路中、再换到另一侧，隔几个月就要动工一轮，一年至少两次大规模开挖。
泉口路施工现场，与世纪之春花园小区居民楼很近。郑朕 摄
让她难以接受的是，虽然多数高噪声破碎、敲击作业集中在晚十点以前，但十点后，施工现场依然在产生噪声，常常持续至次日凌晨两点。即便凌晨主体施工结束，路面临时铺设的钢板被过往车辆碾压，巨大的声响也在折磨着沿街居民。
张女士说，施工前偶尔会在业主群里通知，但实际施工往往不会严格按照通知的时间来，屡屡延期。居民们通过各种渠道反映扰民，可“投诉到最后就没有脾气了，一直忍到施工结束”。不仅是世纪之春花园小区，临近的广友小区也有住户向记者反映，深受噪声影响。
挖掘机正在进行路面破碎作业。郑朕 摄
记者查阅了上海市交通委的公开信息，自7月底以来，泉口路先后开展多轮架空线入地、合杆整治、水道搬迁等工程，均取得夜间施工作业证明。最新的夜间施工作业证明，有效期持续至8月26日6点。
8月13日晚8点左右，泉口路再次开启了施工。在泉口路与福泉路交叉口附近，大半路面被围挡封闭，搭载破碎钻头的挖掘机持续破除路面，现场噪音极大，与人面对面交谈都需要高声喊话。施工现场一位协助引导交通秩序的人告诉记者，“我们有作业证明的，可以夜间施工。”他也提到，这种破除路面的作业十点钟就停止了，不会扰民。
记者进入小区某临街单元高层实测，开窗状态下施工噪音达65至75分贝，即便紧闭窗户，室内平均噪音仍突破60分贝。
路面破碎作业时，小区楼上噪声强度达70分贝。郑朕 摄
当晚十点多，记者在现场看到，施工人员将挖掘机上安装的钻头恢复成了铲斗，虽然高噪声的路面破碎工序停止，但还有一些产生噪声的工序。施工人员用手持小型切割机对路面下方的杂乱钢筋进行切割清理，刺耳的摩擦声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施工人员正在切割钢筋。
8月17日深夜11点，记者再次回访现场看到，小区附近的泉口路有两处施工点位同步作业。小区大门旁的施工点，发电机发出持续低沉的轰鸣；而记者此前看到的路口施工点已经开挖出一个深坑，工人操纵着挖掘机，在反复夯击桩体，产生“哐哐”的撞击声。
小区门口的施工点位，发电机正在不停运转产生噪声。郑朕 摄
记者在现场蹲守，发现该路口点位的施工一直持续至18日凌晨两点。收工阶段，挖掘机挪动多块钢板铺设到深坑上方，随后缓缓驶向一百多米外的小区大门附近施工点，过程中，履带接触摩擦柏油路面，不断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杨浦区市民钱女士家住许昌路沿街小区，房间外就是一处施工点。即便她特地加装了双层隔音玻璃，但依旧无法隔绝夜间噪声。“施工声音听得清清楚楚！”钱女士一家老小五口人住在这里，连日深夜施工噪声反复扰民，家人的日常生活都受到影响。附近居民张女士则称，因难忍刺耳噪声，她曾深夜出门找施工方沟通，但噪声问题没有多大改善。
8月12日深夜11时，记者在惠民路许昌路交叉口施工现场看到，整块机动车道路区域安装了围挡，其中，挖掘机正在掘路开槽，工人在清理沟底，同时还有渣土车在挖掘机后等待清运。一旁的人行道上，还堆放着许多橙色的电力电缆保护管。已深夜11时许，挖掘机的铲斗锤击着沟槽壁，发出一阵阵巨响。一位现场施工人员告诉记者，当前在铺设电缆，几天后施工就将结束。
惠民路夜间施工现场。 郑朕 摄
现场张贴的告示显示，该电缆敷设工程施工周期为8月7日至8月25日，涉及许昌路、惠民路、榆林路等多条周边居民住宅密集的支小马路。
记者以居民身份联系施工负责人反映夜间扰民情况。一名项目经理表示，工程持有夜间施工作业证明，会把高噪声施工集中在晚十一点前完成，没有特殊情况的话，将在一周内完成剩余顶管作业、敷设电缆。言外之意，工程将很快结束，希望附近居民再忍耐几天。可有的附近居民已经难以忍受，有居民对记者说，自己连续多日睡不好觉，太难受了！
静安区西藏北路靠近陈家宅路交叉口附近路段，近日进行的夜间施工引起周边居民发文吐槽，“已经过了零点，外面电钻钻得火热，真的睡不着啊！”
记者8月13日零点左右，到现场查看发现，现场进行管线施工，挖掘机正在开挖沟槽，工人们将黑色粗管铺设在其中。现场噪声超过了70分贝，发电机、挖掘机、切割机产生的各种噪声一浪盖过一浪，此起彼伏。
深夜，西藏北路上工人们正在切割作业。郑朕 摄
专家：以精细化治理平衡施工效率与民生温度
如何在确保施工效率的同时，最大限度减少扰民、守护居民安居权益？记者就此采访了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城市治理研究院、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韩志明。
韩志明分析称，支小马路与主干道不同，具有车流量小、道路距离居民住宅近、对居民直接影响大等特点。同时，上海中心城区居民住宅密度高，老旧小区多，房屋建筑对噪声的隔绝能力较低，老年人等噪声敏感人群比例更高。
部分支小马路的夜间施工受到附近居民投诉，反映出一些工程的管理过于粗放。他提出，不能简单地以持有夜间施工作业证明，就降低对工程管理上的要求。这类夜间施工项目应当“一工程一方案”精细化管理。对施工可能造成噪声、振动的工序，应做好前期准备工作，开展充分论证，安排好工序再开工。
韩志明认为，对夜间施工作业证明的核发应当更严格。有些项目夜间施工，主要是方便设备集中调配、适配工人作息、夏季避暑等自身便利因素。应当做好交通承载力评估，对车流稀少、绕行充足、对通行影响极小的支小马路，原则上优先安排白天分段、错峰、半幅施工。对确需夜间施工的项目，只有在方案制定比较精细、工序论证比较好、尽最大限度减少对居民影响的基础上，才予以核发。
针对一些市民诟病的“马路反复开挖、反复深夜扰民”，韩志明指出，症结在于城市更新缺乏系统性、一体化统筹。电力、燃气、通信、道路整治等工程分头立项、各自施工，导致同一段支路短期内多次开挖、反复扰民。属地政府、住建、交通、电力、燃气等部门应当做好统筹，杜绝碎片化施工，从源头上减少夜间施工时长、频率。
韩志明认为，所有掘路、改造工程开工前，施工方应主动对接属地街道、社区、居委会，提前公示工期、工序、噪音影响和降噪举措，主动听取居民诉求，保障群众知情权、参与权，提前摸排居民作息痛点、敏感诉求，动态优化施工方案。还可吸纳居民、社区骨干担任“民间监督员”，实时监督超时施工、违规噪音、降噪措施落实不到位等问题。施工方也可以采取一些人性化措施，利用技术优势，帮助周边受影响的居民区开展小修小补、改善居住环境，构建友好和谐的关系。
城市需要更新、市民也需要休息。如何找到平衡点，从“有证即可施工”走向“精细适配民生”，考验一座超大城市的治理智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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